六 四 征 文 选 播 – 不 愿 回 忆 未 敢 忘 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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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 民 加 拿 大 这 些 年, 常 碰 到 来 自 香 港 和 台 湾 的 友 人, 还 有 二 十 多 岁 的 大 陆 青 年, 听 说 我 从 北 京 来, 就 好 奇 地 问 我, 六 四 那 年 你 在 北 京 吗? 你 亲 眼 见 过 开 枪 杀 人 吗? 每 一 次, 当 我 不 知 如 何 回 答 的 时 候, 心 头 涌 起 的 是 两 句 话: 不 愿 回 忆, 未 敢 忘 记 。
那 一 段 记 忆 压 在 我 心 头 十 五 年 了 。 我 知 道 人 的 记 忆 抵 受 不 了 时 光 的 侵 蚀, 应 该 把 自 己 的 经 历 讲 下 来 。 可 那 是 十 五 年 没 愈 合 的 一 道 伤 口, 已 长 在 我 心 上, 我 不 敢 碰 它 。

六 四 那 年 我 二 十 一 岁, 是 北 京 大 学 三 年 级 的 学 生, 家 住 在 北 京 西 长 安 街 上 。 那 天 夜 里, 坦 克 轰 隆 隆 地 驶 过 我 家 门 前, 枪 声 响 了 半 夜 。 天 亮 的 时 候, 我 离 开 儿 童 医 院 的 急 救 室, 走 到 长 安 街 上 。 天 开 始 下 雨, 丝 丝 的 雨 水 冲 着 路 面, 成 了 血 水 。 复 兴 斗 路 口 的 那 座“ 少 女 与 和 平 鸽” 雕 像 前, 汉 白 玉 少 女 的 胸 前 、 腿 上 留 下 好 多 个 焦 黄 的 弹 坑 。 没 有 人 给 她 包 扎, 雨 水 冲 在 她 脸 上, 令 这 石 头 看 起 来 也 在 流 泪 。

我 走 到 西 单 路 口 的 时 候, 大 兵 一 排 排 地 横 在 街 上, 挡 住 了 去 路 。 路 口 东 南 角 一 面 不 太 高 的 广 告 牌 顶 上, 一 个 大 兵 架 着 机 枪, 枪 管 对 着 路 口 晃 动 。 他 的 手 指 紧 扣 在 扳 机 上, 一 直 保 持 着 瞄 准 扫 射 的 姿 势 。 那 一 刻, 我 们 近 得 可 以 感 到 彼 此 的 目 光 。 我 没 有 恐 惧 。

后 来 我 知 道, 长 安 街 由 天 安 门 往 西 约 十 公 里 长 的 一 段 路, 是 那 天 夜 里 戒 严 部 队 进 城 时 杀 出 的 血 路 。 沿 街 的 五 棵 松 、 万 寿 路 、 公 主 坟 、 军 博 、 木 樨 地 、 复 兴 门, 直 至 民 族 宫 、 西 单 、 六 部 口, 每 一 个 路 口 那 天 都 有 市 民 和 学 生 中 弹 。 蒋 彦 永 医 生 所 在 的 三 零 一 医 院 在 这 段 路 上, 丁 子 霖 教 授 十 七 岁 的 儿 子 死 在 这 段 路 上 。 那 位 死 在 我 手 臂 中 的 青 年 学 生, 也 倒 在 这 段 路 上 。 多 少 年 了, 每 次 走 到 那 条 血 路, 即 使 是 阳 光 灿 烂 的 正 午, 我 依 然 看 得 见 一 个 个 死 了 的 冤 魂 。

有 好 多 人 曾 问 我 当 年 为 什 么 会 发 生 学 潮 。 那 年 四 月 十 五 号 胡 耀 邦 去 世, 我 们 直 觉 上 都 知 道 要 出“ 大 事”, 但 恁 良 心 说, 那 时 谁 也 没 想 过 要 推 翻 共 产 党 。 那 个 时 候 就 是 觉 得 对 现 实 不 满 。 一 是 觉 得 八 六 年 学 潮 之 后, 对 胡 耀 邦 的 处 理 不 公 平, 他 活 着 的 最 后 两 年 受 了 冤 屈 。 二 是 政 府 给 八 六 年 学 潮 定 性 为 动 乱, 令 我 们 这 些 人 意 气 难 平 。 三 是 当 时 特 权 与 腐 败 已 开 始 流 行, 社 会 上 不 公 平 的 事 越 来 越 多 。 我 们 这 些 经 过 八 六 年 学 潮 的 人, 又 经 过 两 三 年 在 北 大 这 样 一 块 自 由 土 地 的 成 长, 就 觉 得 不 能 不 为 这 个 国 家 说 话, 这 个 政 府 不 能 不 给 我 们 说 话 的 权 利 。

可 政 府 始 终 没 有 给 我 们 说 话 的 权 利 。 游 行, 请 愿, 下 跪, 罢 课, 罢 教, 绝 食, 到 了 全 北 京 的 人 都 看 不 下 去 、 自 发 到 街 上 拦 军 车 、 堵 坦 克 的 时 候, 共 产 党 慌 了, 他 们 最 怯 懦 、 最 绝 望 的 时 候, 他 们 手 中 没 有 正 义 的 时 候, 就 举 起 了 屠 刀 。

我 本 是 抱 着 满 腔 的 热 血 参 加 学 潮 的, 可 到 了 四 月 二 十 二 日 胡 耀 邦 追 悼 会 那 天, 我 目 睹 三 个 学 生 代 表 跪 倒 在 人 民 大 会 堂 台 阶 上 那 一 刻, 我 的 心 碎 了 。 那 三 个 人 长 久 地 跪 在 高 大 的 石 柱 下 面, 身 驱 显 得 那 么 小 。 广 场 上 成 千 上 万 的 学 生 啊, 就 像 洪 水 决 堤 一 样 爆 出 一 片 痛 哭 声 。 你 几 曾 看 过 世 界 上 哪 一 个 地 方, 有 那 么 多 的 热 血 青 年 在 为 自 己 的 国 家 同 声 哀 哭 。 就 算 是 铁 石 的 心 肠 也 会 被 打 动 吧? 可 隔 着 那 扇 薄 薄 的 玻 璃 门, 里 面 就 有 上 千 个 中 共 大 员, 他 们 不 会 感 动 。

从 那 天 起, 我 对 那 个 没 有 人 性 的 国 家 绝 望 了 。 记 得 在 五 月 十 六 日 中 午, 绝 食 请 愿 进 行 到 第 三 天, 北 大 的 老 师 们 到 广 场 上 看 望 我 们 。 他 们 激 动 得 完 全 失 去 了 理 智, 伸 着 手 臂 冲 动 地 号 哭 着 想 越 过 纠 察 线, 进 到 绝 食 圈 中 拥 抱 自 己 的 学 生 。 那 时 坐 在 我 身 边 的 北 大 同 学 们 都 哭 出 声 了 。 我 流 泪, 但 咬 着 牙 不 哭 。 绝 食 到 八 十 几 个 小 时 的 时 候, 我 体 力 不 支 被 救 护 车 送 进 了 同 仁 医 院 。 那 些 个 从 医 学 院 临 时 来 帮 忙 的 女 学 生 们, 都 以 为 我 不 行 了 。 昏 沉 沉 中 我 感 到 身 边 围 着 一 圈 人 痛 哭 。 那 时 我 其 实 还 有 知 觉, 想 告 诉 他 们 我 没 死 。 可 我 不 愿 讲 话 。 活 在 这 样 的 国 家 里, 生 又 何 乐, 死 又 何 哀?

北 京 人 真 好 。 五 月 二 十 日 宣 布 戒 严, 市 民 就 像 听 到 号 令 一 样, 冲 上 街 头 拦 截 部 队 进 城 。 那 些 天 晚 上, 我 常 常 乘 一 辆 面 包 车, 把 水 和 食 品 送 给 在 北 京 各 处 侦 察 情 况 的 学 生 。 沿 路 上 我 看 到, 北 京 市 民 整 夜 地 守 在 全 城 每 一 个 路 口, 拦 截 军 车, 给 那 些 当 兵 的 做 政 治 思 想 工 作 。 从 五 月 二 十 号 到 六 月 三 号, 大 兵 压 境 十 几 天, 硬 是 在 北 京 人 的 血 肉 长 城 面 前 没 敢 前 进 半 步 。

我 记 得 最 远 一 次 到 了 北 京 西 边 三 十 多 公 里 的 芦 沟 桥 附 近, 就 是 当 年 日 本 人 铁 蹄 踏 过 的 那 个 芦 沟 桥 。 那 是 军 队 由 石 家 庄 、 保 定 一 带 进 入 北 京 的 必 经 之 路 。 我 半 路 下 车 问 市 民 哪 里 有 军 车, 当 时 就 有 许 多 人 争 着 带 我 去 看 。 那 是 一 个 黑 漆 漆 的 夜, 我 们 来 到 长 辛 店 附 近 的 京 广 铁 路 边 。 我 看 到 数 不 清 的 军 用 卡 车, 身 上 披 着 野 战 部 队 那 种 伪 装, 沿 着 铁 路 一 连 串 地 排 下 去, 看 不 到 尽 头 。 黑 夜 中 那 些 车 看 上 去 犹 如 张 开 大 口 的 魔 鬼 。 那 是 数 十 天 来 我 第 一 次 感 到 害 怕 。 那 位 给 我 们 带 路 的 四 十 多 岁 的 工 人, 来 自 当 年 以 京 汉 铁 路 大 罢 工 闻 名 的 长 辛 店 二 七 厂 。 回 来 时 他 见 我 在 车 上 沉 默 不 语 。 就 对 我 说, 兄 弟 别 怕, 这 边 的 路 我 们 替 你 们 守 着, 他 们 进 不 了 城 。

这 是 六 四 大 屠 杀 前 几 天 的 事, 我 一 直 希 望 这 位 工 人 今 天 还 活 着 。

六 月 三 号 那 天 下 午, 气 氛 越 来 越 紧 张 。 解 放 军 要 进 城 的 消 息 从 四 面 八 方 传 来 。 广 场 离 我 家 并 不 远, 下 午 我 决 定 回 一 趟 家, 给 父 母 报 个 平 安 。 晚 上 正 在 家 吃 饭 的 时 候, 中 央 台 的 新 闻 联 播 开 始 警 告 市 民 不 要 上 街, 但 我 坐 不 住, 一 心 要 回 到 广 场 。 我 爸 妈 拚 死 拦 着 不 让 我 出 门 。 可 那 一 夜, 只 要 还 有 点 血 性 的 北 京 人, 谁 能 在 家 呆 得 住 。

我 爸 后 来 一 定 要 跟 着 我 出 去 。 那 时 大 约 快 九 点 钟, 天 要 黑 没 黑 的 样 子 。 长 安 街 的 交 通 完 全 中 断 了 。 街 上 有 无 数 的 学 生 和 民 众, 好 多 人 脖 子 上 都 围 者 一 条 毛 巾, 为 了 防 催 泪 弹 。 人 们 正 忙 着 把 大 公 共 汽 车 和 水 泥 隔 离 墩 推 到 路 中 央 设 置 路 障, 以 阻 止 军 队 开 进 天 安 门 。

我 爸 在 路 边 站 了 一 会, 忽 然 看 着 我 说: 你 那 背 心 上 印 着 字, 太 危 险 了, 咱 俩 换 一 下 吧 。 我 们 就 站 在 大 街 上, 互 相 换 了 背 心 。 之 后, 他 一 句 话 没 说, 投 入 到 人 群 里 设 路 障 去 了 。 我 看 着 他 快 六 十 岁 的 人, 穿 起 我 那 件 印 着“ 北 京 大 学” 的 背 心, 把 身 子 箍 得 紧 紧 的, 真 有 点 滑 稽 。 那 一 刻 我 笑 了, 眼 泪 也 刷 的 一 下 淌 了 出 来 。

后 来 我 得 知, 六 月 四 日 清 晨 八 点 多,19 岁 的 北 京 大 学 化 学 系88 级4 班 学 生 孙 辉, 骑 自 行 车 上 街 寻 找 没 有 归 校 的 同 学, 就 是 因 为 身 穿 印 有“ 北 京 大 学” 字 样 的 背 心, 而 在 西 长 安 街 复 兴 门 一 带 被 戒 严 部 队 无 故 射 杀 的 。

那 天 晚 上 闷 热 而 狂 燥, 人 们 等 着 对 抗 解 放 军 的 棍 棒 、 催 泪 瓦 斯 和 橡 皮 子 弹, 想 着 在 长 安 街 上 为 天 安 门 广 场 的 学 生 筑 起 最 后 一 道 屏 障 。 可 那 些 个 血 肉 之 躯, 等 来 了 坦 克 、 装 甲 车 和 机 枪 的 扫 射 。 十 五 年 了, 我 仍 不 能 相 信 那 一 切 真 的 发 生 过 。 中 国, 那 是 我 舍 命 爱 过 的 国 家 。 那 一 夜 是 怎 么 了?

年 年 六 四 的 时 候, 不 论 在 中 国 还 是 加 拿 大, 我 在 家 中 点 起 一 枝 蜡 烛, 为 那 个 死 在 我 手 臂 中 的 青 年 学 生 照 路, 引 领 他 找 到 自 己 的 家 和 亲 人 。 他 死 在 那 天 夜 里 。 从 我 抱 着 他 送 他 到 医 院, 到 看 着 他 死 去, 不 过 几 十 分 钟 的 时 间, 他 没 有 说 过 一 句 话 。 年 年 六 四 是 他 的 死 忌, 我 对 着 蜡 烛 跟 他 说, 哪 怕 你 当 时 说 出 两 三 个 字, 告 诉 我 你 的 名 字, 今 世 我 会 找 到 你 的 亲 人 。 你 活 生 生 一 个 青 年, 一 夜 间 成 了 无 名 尸, 最 后 被 防 疫 站 收 走 火 化 。 一 块 手 表 收 藏 在 北 京 儿 童 医 院, 是 你 唯 一 的 遗 物 。 你 走 了, 可 你 的 家 人 从 此 年 年 断 肠 。

那 天 夜 里, 被 送 到 北 京 儿 童 医 院 的 市 民 和 学 生 一 共 死 了 十 四 个 人 。 十 四 具 尸 体 被 拍 成 照 片, 放 在 医 院 里 等 着 家 人 认 领, 包 括 我 送 进 去 的 那 个 青 年 。 送 他 到 医 院 的 路 上, 我 不 知 他 伤 在 哪 里, 只 感 到 鲜 血 由 他 身 上 涌 出 来, 很 快 浸 湿 了 我 的 背 心, 浸 到 我 的 皮 肉 。 走 进 遍 地 哀 号 的 急 救 室, 不 知 所 措 的 医 生 被 我 拉 到 他 身 边 。 医 生 用 电 筒 查 看 了 他 的 瞳 孔 。 医 生 哭 着 告 诉 我, 是 枪 伤, 在 胸 口, 救 不 活 了 。

那 一 刻, 仿 佛 我 的 心 被 谁 掏 出 来 了, 所 有 的 感 觉 和 声 音 都 没 有 了 。 一 整 夜 的 时 间, 我 把 他 安 放 在 长 条 椅 上, 坐 在 他 的 身 边 。 他 的 手 一 点 一 点 冷 了, 僵 了 。 他 的 眼 一 点 一 点 黯 了, 湿 了 。 他 看 上 去 不 到 二 十 岁, 平 静 地 躺 在 长 椅 上, 睁 着 双 眼, 目 光 出 奇 的 平 静 。 我 看 着 他 尸 身 下 面, 血 仍 然 一 连 串 地 滴 到 地 上, 像 小 溪 一 样 四 处 流 淌 。 那 一 刻 我 对 自 己 说, 共 产 党 统 治 下 中 国, 你 的 土 地 有 多 硬, 你 的 心 肠 就 有 多 硬, 硬 到 连 热 血 都 渗 不 进 去!

那 还 是 我 曾 经 看 得 像 母 亲 一 样 神 圣 的 祖 国 吗? 这 么 多 年 了, 每 年 六 四, 我 的 泪 止 不 住 。 不 是 因 为 死 亡 、 鲜 血 留 给 我 过 于 惨 烈 的 记 忆, 是 因 为 我 始 终 觉 得, 跟 那 个 共 产 党 国 家 有 一 段 化 不 开 、 放 不 下 的 恩 怨 。 共 产 党 中 国, 把 我 们 这 一 代 人 伤 得 太 深 了 。

我 多 少 次 对 自 己 说, 跟 那 个 共 产 党 国 家 早 已 恩 断 义 绝 。 可 是 那 一 年, 我 们 毕 竟 在 那 片 土 地 上, 喊 过, 哭 过, 走 过, 跪 过, 爱 过, 恨 过, 振 臂 欢 呼 过, 忍 饥 挨 饿 过, 凄 风 苦 夜 中 相 互 扶 持 过, 枪 林 弹 雨 中 相 互 救 助 过 。 那 里 还 有 我 的 父 母, 还 有 丁 子 霖 这 样 的 天 安 门 母 亲, 还 有 曾 舍 命 救 助 过 我 们 的 父 老 兄 弟 。 每 每 想 起 这 些 人, 我 仍 不 免 回 头, 抬 起 泪 眼 看 一 看 那 片 土 地 。 这 感 觉, 就 像 郁 达 夫 先 生 八 十 三 年 前 所 写 的:“ 天 边 那 一 颗 摇 摇 不 定 的 星 星 底 下, 就 是 我 的 故 国, 也 就 是 我 的 生 地 。 我 在 那 一 颗 星 的 底 下, 也 送 走 过 十 八 个 春 秋 。 我 的 乡 土 啊,…… 你 还 有 许 多 儿 女 在 那 里 受 苦 呢!”

(  大 纪 元  首 发)

Posted on 五月 28, 20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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